第二章 刘师傅的客户脾气都很大 (第2/2页)
刘飞把机顶盒放到工作台上,开始拆。
外壳打开的一瞬间,灰尘扑面而来。散热风扇上的积灰厚得能种葱,主板上的焊点有几个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。
“你多久没休息了?”刘飞对着机顶盒说了一句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机顶盒说话。大概是最近和电器交流太多了,习惯了。
机顶盒没有回答——它现在处于断电状态,听不见他说话。但刘飞能感觉到,这台机器在说:我累了。
他用小刷子清理了风扇和主板上的灰尘,然后拿起电烙铁,开始补焊。虚焊的焊点不多,但位置刁钻,需要很稳的手。刘飞屏住呼吸,一针一针地点上去,像在做微创手术。
修好了。
他重新组装好机顶盒,通电测试。指示灯正常亮起,信号输出稳定。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跳了出来,是一个购物频道,卖保健品的。
刘飞关掉电视,把机顶盒装进袋子里。
下午两点,陈鹏兴冲冲地跑过来:“飞哥,走吧走吧,李快手那个活。”
刘飞拎起工具箱,陈鹏跟在后面,两人骑着电瓶车去了客户家。
客户家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,电梯楼,门厅里铺着大理石,一看就不便宜。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家居服,脚蹬拖鞋,脸上的表情介于烦躁和不耐烦之间。
“你们是李快手那边过来的?”他问。
“他转给我们的。”刘飞说。
“转来转去的,能不能修啊?”男人皱着眉,“我这空调买了才三年,三菱电机的,一万多块钱。上个月开始就不制冷了,找售后的说要换压缩机,三千八。我觉得太贵了,找了李快手,他说查不出毛病。你说你们这些维修的,一个比一个不靠谱。”
陈鹏在旁边笑得像一朵花:“大哥您别着急,我们先看看,如果是小问题,三下两下就给您解决了。”
刘飞已经走到了空调跟前。这是一台三匹的柜机,外观很新,出风口有风,但风是常温的,没有冷意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格栅。
一瞬间,大量的信息涌进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、都急。这台空调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逮到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,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
——氟利昂压力正常,没有泄漏。
——压缩机运行正常,电流稳定。
——四通阀卡滞在中间位置,导致制冷制热模式切换不彻底。
——四通阀卡滞的原因是有一小块焊渣,从出厂时就留在管路里了,三年后终于移动到了四通阀的位置。
——用户设定温度二十四度,但室温一直是二十八度,所以空调一直在全速运行。
——遥控器上有一个按键被反复按过很多次,力道很大,那个键是“强力”键。
——用户每次按遥控器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,空调听得不太清楚,但能感受到气流的变化,那三个字的气流模式是——“什么破”。
刘飞把手收回来。
四通阀的问题。这不是用户使用不当,是出厂时就有瑕疵。焊渣在管路里藏了三年,现在终于卡到了要命的位置。售后的检修方案是换压缩机——要么是没查出来,要么是想赚一笔大的。压缩机没问题,换它就是白花三千八。
“什么问题?”陈鹏凑过来问。
“四通阀卡住了。”刘飞说,“出厂的时候管路里有焊渣,现在卡到四通阀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这空调买来就有问题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焊渣出厂就在,只是最近才卡到关键位置。”
“那我找售后去啊!”
“你可以去找。但我先给你说清楚,三年了,厂家可能不认。而且四通阀换一个不贵,连工带料五百左右。”
男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。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,又打了两个电话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。
最后他放下手机:“你修吧。五百,修好就行。”
刘飞开始拆空调。四通阀的位置在压缩机旁边,需要把前面板全部拆掉才能操作。陈鹏在旁边递工具,眼睛一直盯着刘飞的手,像在观摩一场手术。
拆到一半时,刘飞遇到了麻烦。四通阀的固定螺丝锈死了,位置又刁钻,正常的扳手进不去,需要用加长套筒。他伸手去工具箱里摸,摸了个空——他没带加长套筒。
“胖子,加长套筒,十号的。”
陈鹏翻了一遍工具箱:“没有。”
男人在旁边站着,看刘飞的表情又变得不耐烦起来:“到底行不行啊?”
刘飞没理他,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的一个旧储物箱上。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杂物,他走过去,伸手在里面翻了翻。
摸到一把旧扳手的时候,信息涌进来。
——这把扳手的主人用它修过很多东西,自行车、水龙头、玩具。
——扳手很久没被用过了,它被遗忘在这个箱子里,上面蒙了一层灰。
——扳手的握柄上有一个小缺口,是主人一次生气时砸到墙上留下的。
——主人后来再也没有用过它,因为它让主人想起那件事。
刘飞握了握那把扳手,把它放了回去。不是他需要的东西,但这些信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在箱子里又翻了翻,找到一枚十号的梅花扳手,长度正好够用。他用这把扳手拧下了螺丝,换好了四通阀。
重新充注制冷剂,通电测试。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,客厅的温度开始下降。
男人走过来,把手放在出风口,表情终于松弛下来:“好了好了,总算好了。”
他付了钱,态度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。刘飞收好工具箱,走到门口时,男人忽然叫住他:“师傅,那个……我态度不太好,你别介意啊。这空调折腾我一个月了,我老婆天天念叨,我都快疯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刘飞说。
下楼的时候,陈鹏忍不住了:“飞哥,你怎么知道是四通阀的问题?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经验。”
“又是经验?”陈鹏一脸不信,“你那经验也太神了吧。你看看就能看出来,我学了两年都看不出来。”
刘飞没接话。他骑着电瓶车,陈鹏坐在后面,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燥热。
“飞哥。”陈鹏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最近修东西,准得有点离谱?”
刘飞的手在车把上握紧了一点。
“是有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刘飞沉默了几秒。电瓶车拐过一个路口,夕阳正好从对面楼房的间隙里漏过来,晃得他眯起了眼。
“可能,”他说,“就是听得比你们多一点。”
陈鹏没再追问。他大概以为刘飞说的是“经验”的另一种说法。
但刘飞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。
他真的听得比他们多。太多太多了。
回到店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刘飞把机顶盒装进袋子里,准备明天一早给林奶奶送过去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,对着那台机顶盒发了一会儿呆。
这台机顶盒,跟着林奶奶看了四年的电视。四年来,它从来没有关过机,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准时工作,播放的都是些戏曲频道、养生节目、电视剧。它不知道林奶奶叫什么名字,但它知道她每天晚上几点睡觉,几点起床,中间会醒几次。因为它能感受到电视的声音什么时候停止,什么时候又开始。
刘飞忽然想起林奶奶说的那句话:“我晚上就指着它了。”
一台电视机,就是一个独居老人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线。
他明天要把这根线接回去。
刘飞关了灯,拉下卷帘门。夜色里,身后的电器们又开始窃窃私语。空调说今天店里湿度太高,冰箱说冷藏室最下面那格有个西红柿快坏了,电热水壶说自己水垢太厚了主人从来不清洗。
刘飞没有回头,也没有叫它们闭嘴。
这些声音他已经习惯了。甚至,有一点点习惯了被它们吵醒的日子。
至少证明这间屋子里,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