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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06章 魏王府帖

第0006章 魏王府帖 (第2/2页)

李恪放下帖子,站起身走到书案旁,铺开一张素笺。王德在一旁研墨,研得极细极匀。李恪提笔蘸墨,在笺上落字。他写得很慢,笔势收敛平实,没有任何锋芒外露的笔触,通篇读下来就是一个谦卑自抑、不敢高攀的姿态:
  
  “弟恪顿首再拜。二哥雅爱,弟感佩于心。然弟才疏学浅,碑帖之学一窍不通,若赴盛会,恐贻笑大方,反扫了二哥与诸贤的雅兴。二哥若不弃,弟改日备薄礼登门赔罪。今次之约,弟实不敢从。伏惟二哥恕罪。”
  
 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确认措辞没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“推拒”之外的内容。他搁下笔,将素笺折好装入信封,封口处用了普通的青漆,没有盖他的私印——故意不给任何“正式文书”的感觉,让它看起来像一封私下回绝的便信。
  
  他将信递给王德:“送去魏王府。就说本王近日身子不适,不便赴宴,改日再登门赔罪。”
  
  王德接过来,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这已是魏王府第三次相邀了。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……”
  
  李恪看了他一眼:“王德,你觉得我在怕得罪魏王?”
  
  王德没有回答,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这个意思。李恪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他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:“盛情之下,必有深阱。魏王这封帖子看着是在邀我赏碑,实际上是在问我——你是站在我这边,还是不站?我不去,他最多觉得我不识抬举;可我若去了,明日满长安的人都会说吴王出入魏王府、与魏王过从甚密。这句话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,就是把我归进了魏王一党。你想想,是得罪一个魏王好,还是得罪一个长孙无忌好?”
  
  王德面色微微发白,低声道: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  
  李恪转过身,又多吩咐了一句:“从今日起,凡是魏王府来的帖子,一律以今日这样的措辞回绝。不必变,不必解释,不必加任何新词。若他追问,便说本王近年来身体欠佳,沉迷道经,不问世事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”
  
  他想了想,又补了第三句:“若太子府来信,同样处理。若是其他宗室……看情况。你先拿给我过目再说。”
  
  王德一一应下,躬身退了出去。书房门合拢时,最后一线晚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照进来,落在案角那封洒金笺的帖子上,在李泰笔迹那几个“务必莅临”的字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  
  李恪将那封帖子拿起来,举到光中细看。洒金笺上星星点点的金箔在晚照中闪烁着细碎的光,那些字迹的笔锋在斜光里分外清晰——李泰的字写得极好,每一笔都挺拔有骨、飞扬舒展,处处透着一种“我写得比你好”的自信。可正是这种锋芒毕露的笔意,让李恪心中生出一丝微凉的感觉。李泰的字里,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。这股得意太外露了,露到任何一个对书法稍有造诣的人都能读出来。李泰把这样的字写在邀请帖上,亲手送往满长安的名士手中,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得意。
  
  李恪将帖子搁回案上,站在窗前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暮色从西天漫上来,像一盆被缓缓倾入清水的墨,将长安城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染深。庭院中老槐树的叶片在晚风中翻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  
  李泰太张扬了。张扬到连寒门学生都看得出来。今日他组圈子、邀名士、写那些锋芒毕露的帖子,每一笔都在攒声望。可声望这种东西,攒得快的人往往忘记了一件事——声望是双刃剑,攒得越高,被看到的就越多。被看到越多,能被击中的地方也越多。锋芒这种东西,露得越多,越容易被折。
  
  李恪对庭院中的夜色低声道:“这锋芒……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。”
  
  风从他打开的窗扇间穿进来,吹动了案上那张洒金笺的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。他伸手按住那帖子,将它收进书案下面的抽屉里,与其他几样来自长安各方的信物放在一处。那卷无名竹简、那块刻字石砚、太子的那张市井素笺,以及今日这封魏王府的洒金帖子——四样东西,四方来声。它们各自代表着不同的风向与意图,在暗中拉扯着他身上的每一根丝线。
  
  他在案后坐下来,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,将那封帖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。李泰的字确实好,好到让人过目不忘。正因如此,若有一天有人想从李泰的手迹中找出什么“僭越”的痕迹,这道锋芒就是最大的证据。
  
  他把帖子放回抽屉,起身去点铜灯时,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。长安城的夜又深了一层。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摊开密册,将今日所有的事逐条记入:
  
  “贞观七年四月中旬,太子约见于曲江,示警崔谧之事。崔谧被魏王逐出,临行放言‘吴王马鞍扣子是我松的’。此言真伪难辨,然崔谧此人已成弃子,去向需查。又,魏王以赏碑为名发帖广邀名士,意在组圈子、定风向。已婉拒,并定下日后对魏府来帖一律照此回复之策。另,太子今日穿便服约见,似有避开耳目之意。其示警之举若为真心,则东宫尚在观望;若为虚招,则另有深意。暂不可判。”
  
  写到“暂不可判”四个字时,他停了笔,看着墨迹慢慢干透。今日一天之内,他从临水轩到吴王府,从太子的示警到魏王的邀请帖,前后只隔了不过两个时辰。长安城的每一天都像一根被绷紧的弦,不知道哪一刻会断裂,也不知道断裂之后弹起的那一头会抽在谁的脸上。
  
  他合上密册,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。今日他拒绝了李泰的邀请,又一次把自己从他组圈子的棋局中摘了出来。可这种“摘出来”能持续多久?李泰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?长孙无忌对他这种“谁都不靠”的姿态又会怎么想?
  
  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继续保持这副“不学无术、安于享乐、沉迷道经、两耳不闻窗外事”的模样,只要他继续推拒所有势力的拉拢、不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宴席上,他就能在这张逐渐收拢的网中找到一处空隙。那处空隙很小,但够他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  
 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,和庭院里老槐树叶子不断翻动的沙沙声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:保持下去。让所有人都忘了你。等你被彻底忘了,你才能活着走出这座城。
  
  次日清晨,王德来回报魏王府回信的结果。他道:“送信的人去了魏王府,门房收了信之后没有当场拆看,只说会转呈殿下。可奴才走的时候,看见府中有人从侧门出来了,往西市方向去了。那个人……看着像是崔谧。”
  
  李恪正要漱口的手顿了一下。崔谧。被李泰逐出府门、放了一句话之后失踪的崔谧,竟然还在魏王府出入?“你看清了?”
  
  王德点头:“奴才隔了一条街,但那人穿着魏王府仆从的短褐,身量矮瘦,走路时习惯性地往左边偏头——昨儿在殿上,魏王府送帖的那位长史身后跟着的仆从里,有这样一个人。应该就是他。”
  
  李恪放下水杯,目光沉了沉。崔谧被逐出府——这个逐出,到底是真逐还是做给别人看的?若真是弃子,为何逐出之后还在魏王府侧门出入?若只是做戏,那崔谧说出的那句“吴王马鞍扣子是我松的”,又是谁让他说的?
  
  他走到窗前,看着清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。一阵风过,几片还没长牢的嫩叶被吹落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。
  
  他对王德说:“继续盯着。崔谧只要还在长安,他走的每一步路,都要记下来。”
  
  王德应声去了。李恪站在窗前没有动,看着那几片嫩叶在风中翻卷滚动,最后被吹到了墙根下的排水沟边上,停在了一处湿漉漉的淤泥里。
  
  被弃的人不一定会消失。有时候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被人握在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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