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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城市的灯光。
是和他胸口那盏灯一样的光。
很淡,很远,但确实存在。
空觉寺。
他攥紧了玉珏。
第二天一早,ICU传来消息——母亲的情况稳定了,颅内压降下来了,暂时不需要二次手术。
林深请了个护工,一天两百,先付了三天的钱。
然后他骑着电摩,出了城。
雨停了,天还是阴的。城西的路越走越偏,到后来,连柏油路都没了,只剩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乱葬岗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按照玉珏指引的方向,一路往西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土路的尽头,出现了一座山。不高,但很陡,满山的松树,郁郁葱葱。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,蜿蜒而上,消失在树林里。
他停好车,沿着石阶往上爬。
石阶很旧,长满了青苔,像是很多年没人走过了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看到了山门。
一座破破烂烂的古寺。
朱漆大门掉了一半的漆,门楣上“空觉寺“三个字风化得几乎认不出来。门口两个石狮子,一个没了头,一个断了腿。
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只是照片里的空觉寺看起来香火鼎盛,而眼前这个,像是荒废了几十年。
他推了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“
门开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正殿的屋顶破了个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照在一尊罗汉像上。那尊罗汉像也残破不堪,一只手没了,半边脸塌了。
但林深的心跳,骤然加速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那尊罗汉像的眉心,有一点微光。
和他胸口那盏灯,一样的光。
他走进正殿,站在罗汉像前。
残破的佛像,斑驳的光影,满屋的灰尘和蛛网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烧香?磕头?念经?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罗汉。
然后,罗汉动了。
不是佛像在动。是那一点微光,从佛像的眉心里飘了出来,像一颗萤火虫,缓缓飞到林深面前。
林深屏住呼吸。
那颗光点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,然后,“嗖“的一下,钻进了他的眉心。
轰——
无数画面涌入脑海。
一座寺庙。一群僧人。一场大火。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从后门逃了出去。
然后是一把剑。
一把通体漆黑的剑,劈在了什么东西上。玉珏断成了两半,一半在女人手里,一半——
落在了一个黑影手里。
那个黑影,浑身裹在黑雾里,和他昨晚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画面消失了。
林深站在原地,浑身冷汗。
他明白了。
母亲的病不是意外。那团黑雾也不是偶然。这一切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或者说,冲着他身上的“心灯“来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玉珏,又抬头看了看残破的罗汉像。
“所以,“他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接下来呢?“
没有人回答他。
正殿里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呜声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从寺庙的后院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人的声音。
是某种东西,在地板上爬的声音。
沙沙,沙沙。
越来越近。
林深猛地转过身。
通往后院的门,虚掩着。门缝里,有一团黑色的东西,正在缓缓地渗进来。
黑雾。
又来了。
但这一次,比昨晚的更浓,更厚,更可怕。
而且,不止一团。
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正殿的门窗外,院子的杂草丛里,屋顶的破洞上——无数团黑雾,正在朝着这座寺庙聚集。
它们把他包围了。
林深的心脏狂跳。
他握紧了玉珏。胸口的那盏灯,在微微发烫,像在警告他。
昨晚那团黑雾被他吓跑了,是因为偷袭不成。但这一次,它们有备而来。
“就这么点本事吗。“
他咬了咬牙,把玉珏攥得更紧了。
跑是跑不掉的。山下的路太远,他跑不过这些黑雾。
那就只能打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回想着昨晚念过的那些咒语。那些梵文音节,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,清晰无比。
像一段已经加载好的程序。
只等他调用。
他张开嘴。
“哆侄他,唵阿那隶——“
咒语刚起了个头,最前面的那团黑雾已经扑了过来!
林深侧身躲开,黑雾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。肩膀上的衣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,皮肤传来一阵灼烧感。
好强。
比昨晚强多了。
他一边后退,一边继续念咒。但这一次,咒语的速度慢了。那些音节不像昨晚那样自己往外蹦,他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拽出来。
胸口的灯光晃了晃,变暗了一点。
不对。
昨晚是生死关头,本能爆发。现在他清醒着,反而用不出来了。
为什么?
他靠在柱子上,看着越来越近的黑雾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昨晚的触发条件是什么?是濒死?是恐惧?还是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珏,身体内,口。身前
心灯。
不是玉珏在发光,是他的心在发光。玉珏只是引子,经书只是钥匙。真正的力量,是他自己的。
那为什么现在用不出来?
因为他在“想“。
他在想怎么用,想咒语是什么,想步骤是什么。越想,越远。
昨晚他根本没想。他只是不想死,只是想救母亲。纯粹的念头,没有杂念。
量子力学里有个概念——观察者效应。你观测的时候,波函数就坍缩了。你一想,它就定了,定了就死了。
所以,不要想。
就像写代码——你不能一边写一边想“我写得对不对“,那样写不出来。你得让手指自己动,让思路自己流。
让念头自己跑。
林深闭上了眼睛。
黑雾的嘶鸣声就在耳边,冰冷的气息扑在脸上。他能感觉到,有无数只手,正在伸向他。
但他不去想那些。
他只想一件事。
母亲还在医院里等着他。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他要把母亲治好,要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,要找到另一半玉珏,要——
“啪嗒。“
什么东西,掉在了地上。
林深睁开眼睛。
他的胸口,那盏灯,亮了。
不是昨晚那种微弱的青光。
是纯白色的光。
像太阳。
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,照亮了整座正殿。那些扑过来的黑雾,碰到白光的瞬间,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,“滋滋“地消融,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一尊罗汉的虚影,在他身后缓缓浮现。
残破的,不完美的,但带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。
林深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所有的黑雾都在后退,在消融,在尖叫。转眼间,正殿里的黑雾就被清得一干二净。院子里的,也在飞速退散。
它们怕了。
白光缓缓收敛,回到了他的身体里。那尊罗汉的虚影,也渐渐淡去。
林深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
他感觉浑身都被掏空了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扶住柱子,才勉强站住。
用了一次,就虚成这样?这玩意儿是消耗品?
他苦笑了一下。
但不管怎么说,暂时安全了。
他低头一看,地上有个东西。
一枚黑色的舍利子?不对,不是舍利子,是一颗珠子。黑色的,表面凹凸不平,像是黑雾凝结成的实体。
他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这是什么?那些黑雾被消灭之后留下的?
奖励?
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心灯古境。
这个词,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。
像一个游戏副本——有层级,有BOSS,有奖励。
你打了怪,就掉装备。
这颗黑珠子,就是掉落物?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诞的想法甩出脑子。
什么游戏副本,太扯了。
他正在研究那颗黑珠子,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不错嘛,第一天就能点亮心灯。“
林深猛地回头。
正殿的角落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人,靠在柱子上,双手插兜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他看起来二十多岁,头发染成了白色,左耳戴了个耳环,吊儿郎当的,像个混社会的。
但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因为他“看“不到这个人的光。
不是光很弱,是根本没有。
这个人站在那里,但在林深的心灯视野里,他像一团空白,一个黑洞。
“你是谁。“林深站起来,握紧了玉珏。
年轻人笑了笑,站直了身体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“他说,“重要的是,你点亮了心灯,那些东西就不会放过你了。刚才那只是开胃菜,后面有的你受的。“
“你什么意思。“
“意思就是,“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把心灯交出来,我帮你抹掉这些东西的记忆,你回去继续过你的小日子,你妈那边我也帮你摆平。第二——“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跟我走。我教你怎么用心灯,怎么对付那些东西。当然,也可能会死。怎么选?“
林深盯着他。
这个人是什么来头?他知道心灯?他是敌是友?
他说能摆平母亲的病,是真的吗?
如果是真的,第一个选择似乎不错。交出心灯,回去过正常人的日子,母亲的病也好了。
但——
林深想起了母亲的病,想起了昨晚的黑雾,想起了刚才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。
他不相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。
而且,他欠的,他得还。
那个声音说的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“林深说。
年轻人挑了挑眉,似乎有点意外。
“哦?不考虑一下?第一个选项可是很诱人的。“
“不考虑。“
“为什么。“
林深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因为我妈教过我,自己的账,自己还。“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,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。
“有意思。“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种。“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扔给林深。
林深接住。名片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。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离他家不远。
“明天晚上八点,来这个地方。“年轻人说,“别迟到。迟到了,我就当你选第一个了。“
说完,他转身往后院走。
“等等!“林深喊住他,“你到底是谁?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的?“
年轻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“他笑着说,“心灯在你身上,那些东西会源源不断地来找你。你要么变强,要么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“
“至于我是谁——“
他想了想。
“你可以叫我,叶无痕。“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一闪,消失在了后院的门后。
林深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名片。
叶无痕。
这个名字,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不是现实中,是刚才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里。好像有一个用剑的人,也叫这个名字。
而且——
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很久以前,他也听过这个名字。
不是在画里。
是在……某个更远的地方。
又是既视感。
一闪而过。
林深摇了摇头,把名片揣进兜里。
不管怎样,他现在没的选。
他走出空觉寺,回头看了一眼。残破的山门,风化的匾额,满山的松树。这座寺庙,和他母亲的过去,和他的身世,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但现在,他得先回去。
母亲还在医院里等着他。
他骑上电摩,沿着来时的路,往城里去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烧出一片火烧云,红得像血。
林深骑着车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他的生活,从昨天开始,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什么心灯,什么黑雾,什么业障——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。
他不能输。
输了,就是死。
不仅他死,母亲也活不了。
他拧了拧油门,电摩加速向前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后不久,空觉寺的废墟里,那尊残破的罗汉像,眉心的位置,又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很弱,很小。
但确实亮着。
像一盏灯。
一盏,在黑夜里,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