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4章 泸城暗哨 (第2/2页)
“闭嘴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我说闭嘴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拔出驳壳枪,检查了一下弹夹,“我带你们进来的,我就得带你们出去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巷子外面,枪声越来越密了。
沈砚之把背贴在墙上,枪口指着巷口的方向。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赵三刀为什么提前发动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他还没死,这地窖里的人就没有被放弃。
这是他和北洋军最大的区别。
北门正街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,更近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从巷口传来,压过了所有枪声和雨声。
“沈砚之!你不出来,我就一条一条把你的弟兄剁碎了扔进长江——你听见了吗!”
是魏正宏。
北洋第七师情报科中校。和他周旋了一年的人。在白沙镇伏击他,在合江烧他粮草,在纳溪用假军令诱他的那个人。
沈砚之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他的眼神变成了一片沉沉的黑铁。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信号弹,这是蔡锷将军临别时交给他的最后一颗——“万不得已时使用,护国军滇桂部队会来驰援。”
滇桂部队远在数百里之外。
这颗信号弹实际上已经没有求援的意义了。
但他还是把它装进了信号枪里。
砰!
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破雨幕,直直地升上夜空。红光在云层下面炸开,把整座泸城的屋顶都照得通红。那一瞬间,城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——老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,北洋兵纷纷抬头张望,连魏正宏都愣了一下。
他在叫援军。
在围城里叫一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援军。
魏正宏笑了,笑得阴冷而残忍:“沈砚之,你的援军在哪里?让他们来——来多少我杀多少。”
沈砚之没有理会他。他靠在地窖口的墙壁上,把枪口重新对准巷口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“魏正宏,你读过《史记》没有?”
巷口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读过就算了。”沈砚之说,“等天亮,你就知道什么意思了。”
天明时分,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开的牛奶。
魏正宏的人把整条北门正街围得像铁桶一样。他没有急着进攻——他知道沈砚之跑不掉。地窖只有一个出口,出口就对着巷子,巷子两头都被重机枪封锁了。
他要慢慢来。
先用老陈他们当饵,等沈砚之弹尽粮绝,再活捉。活捉沈砚之——这个功劳,够他从中校直升上校。
“沈砚之,天亮了。”他站在巷口的沙袋后面,用铁皮喇叭对着巷子里喊,“你说的天亮——现在天亮了。你的援军呢?”
巷子里没有回答。
“我再给你五分钟。五分钟之后,我往地窖里灌煤油。你自己不出来,就连你那些残废兄弟一块烧成炭。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魏正宏等了三分钟。然后他挥了挥手。两个北洋兵提着煤油桶,猫着腰往巷子深处摸去。摸到地窖口附近时,走在前面那个忽然站住了。
“长官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颤,“你来看这个——”
魏正宏咒骂了一声,亲自走进巷子里。然后他也站住了。
地窖口的青石板上,放着一颗子弹。
只有一颗。
弹壳上刻了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
“这是他的子弹。”跟过来的副官捡起那颗子弹,“他留一颗子弹是什么意思?”
魏正宏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抬起头,看向地窖口的方向。
“他是说——他还有一颗子弹。不是给我们,是给他自己。”
副官打了个寒战:“那他的人呢?”
魏正宏一脚踹开地窖的门。
地窖里空空荡荡。铁链被齐齐地锯断了——不是撬开的,是锯断的,断口平滑,有明显的金属锯痕。墙壁上有人用血写了四个字:
“后会无期。”
魏正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给我搜!把整条巷子翻过来!他们不可能跑远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声。那声音从江面上滚滚而来,低沉而连绵,像是夏天的闷雷,又像是千军万马在齐步前进。
炮声。重炮。
滇军第6旅的炮兵。
魏正宏猛地转向江面的方向,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惊惶。
“不可能——”他喃喃道,“滇桂联军在五百里之外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——”
但他分明听到了炮声。
不止一声。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——炮声连成了一片,震得城墙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。
北门方向的北洋兵开始骚动了。有人在喊“滇军打过来了”,有人在喊“南门也听到了炮声”,还有人直接丢了枪往城里跑。
事实上,江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。
那炮声从何而来,没有人知道。连沈砚之自己都不知道。但天亮之后,赵三刀的佯攻、城里的骚动、半夜那颗信号弹——所有的偶然凑在一起,变成了魏正宏眼里无法解释的现实。
地窖里的秘密地道,是丁保长在最后关头说出来的。青霜门覆灭时挖的逃生通道,出口在西门外的一片乱葬岗里。沈砚之背着老陈,带着小李和小张,在齐膝深的淤泥和腐臭中爬了整整半个时辰,从一个塌了一半的坟包里爬出来。
外面是竹林。
赵三刀已经等得眼睛都红了。他带人在西门放了整整一刻钟的枪,又听见城里的炮声,正不知道该怎么办,忽然看见几个泥人从坟包里钻出来,差点吓得开枪。
“团长!”他扑上去扶住沈砚之,“你的腿——”
沈砚之低头一看,自己的左腿小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,裤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。他居然毫无感觉。
“皮外伤。”他把老陈交到赵三刀手里,“带老陈去江边,上船,马上过江。告诉程振邦,泸城的北洋军被我们拖住了——他如果赶得上,就按原计划从宜宾侧翼包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有点事。”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泸城。那座围城在晨光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,城墙上还在冒着黑烟,不知是哪里着了火。
他想起昨晚魏正宏在巷口喊的话。
——“你的援军在哪里?让他们来——来多少我杀多少。”
他不知道炮声是怎么回事。也许是滇军真的赶到了,也许是某艘走私船在江上炸了锅炉,也许是老天爷帮了他一把。不管怎样,泸城之围在今天之后就不存在了。
因为魏正宏怕了。
一个怕了的人,会逃跑。逃跑的人最容易打。
“赵三刀,”他一边往江边走一边说,“等过了江,帮我给魏正宏带句话。不用写信,找个人在城门口喊一嗓子就行。”
“喊什么?”
“就说——沈砚之问他,现在读没读过《史记》。”
赵三刀挠了挠头:“团长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迎着江面上吹来的风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晨雾正在散去,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眼前,对岸的山脊线上,太阳正在升起。
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里有一句话。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。
四面楚歌。
不是真的有歌,是让敌人以为有歌。
昨夜那阵炮声,也许就是他的四面楚歌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微凉。沈砚之深吸了一口气,把伤口简单地扎了扎,踏上了渡江的木船。
身后,泸城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——西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。那是赵三刀临走时留下的炸药包。缺口不大,但足够让城里的北洋兵更加慌乱。
魏正宏会在他的军情报告里写什么?
写他围住了沈砚之,又被沈砚之跑了?
写他听到了江面上的炮声,怀疑滇军已经渡江?
还是写——他亲手把一个围死了的笼子,围成了四面楚歌?
船到江心,沈砚之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不大,但赵三刀听到了。那是他跟着团长打了三年仗,第一次听见团长笑出声来。
“团长,你笑什么?”
“笑我自己。”沈砚之收敛了笑容,看着远处的江面,“昨晚在地窖里,我把蔡将军给的信号弹打出去了。那是滇桂联军的信物——用来调兵的。”
赵三刀张大了嘴。
“可你明知道滇桂联军离我们还有好几百里——”
“对。”沈砚之说,“所以调的不是滇军。”
“那调的是什么?”
“调的是雾。”沈砚之望着江面上正在散去的雾气,“和魏正宏心里的鬼。”
船靠岸的时候,对岸的树林里忽然跑出来一队人。打头的是程振邦的副官,跑得帽子都歪了。
“沈团长!”他一路跑一路喊,“你们昨晚打信号弹了?滇军第6旅的先头部队昨晚刚刚赶到——他们在江上游遇到了大雾,走错路了,结果听见你们城里打枪,又看见了信号弹,这才找准方向——”
沈砚之站在船头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泸城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。
“走错路的援军,就不是援军了吗?”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。
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但赵三刀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天的事,总会加上一句:“那天早上的雾真大,大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。后来雾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我跟着团长过了江,头也没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