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5章 江岸整编 (第1/2页)
长江在泸州这一段拐了一个大弯,江水在这里缓了下来,淤出一片宽阔的沙洲。初秋的日头已经没有盛夏的毒辣,懒懒地挂在天上,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。沙洲上临时搭了一排芦席棚,伤病员躺在里面,能走动的兵三五成群地坐在江边洗衣服、磨刀、补鞋,偶尔有人哼两句川江号子,声音粗粝却悠长。
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江岸高坡上的一座旧庙里。庙是前清的龙王庙,塑像早就被逃难的和尚搬空了,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大殿。程振邦让人把供桌搬走,支了一张行军桌,墙上挂了三张军用地图——川南地形图、泸州城防图、滇军第6旅的行军路线图。三张图都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,箭头犬牙交错,像两条扭打在一起的蛇。
沈砚之坐在行军桌后面,左腿搁在一张条凳上。军医刚给他的伤口换了药,白色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弯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精神还好,手里端着一碗赵三刀从江边渔民那里买来的鲜鱼汤,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不好喝?”程振邦从地图前转过身来。
“腥。”沈砚之说,“川南的鱼,没有渤海湾的鲜。”
“你这是想家了。”
“想。想山海关的风。”沈砚之把碗搁在桌上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,“那年冬天我在关城上站岗,北风刮得城墙上的旗杆都弯了。我爹说,关城上的风是天下最硬的风,能把人的骨头吹成铁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程振邦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沈砚之的父亲沈崇岳——山海关守备,宣统元年死在任上,死前给儿子留了一封信和一柄指挥刀。信上只有八个字:守土有责,死不旋踵。沈砚之后来率乡勇起义,攻下山海关,用的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柄刀。
“滇军第6旅的炮兵营长刚才派人送来了正式文书。”程振邦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沈砚之面前,“他们已经从叙永出发,最迟后天傍晚能抵达合江。届时连同我们的部队,总兵力可以达到六千人。北洋第七师在泸州城里还有不到三千人,魏正宏又在纳溪丢了两个连——兵力对比二比一,我们可以打。”
沈砚之拿起那张文书看了一遍,放下,却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把地图上标注北洋军位置的红-色-图钉一颗一颗地拔下来,重新按回去,又拔下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程振邦问。
“我在想魏正宏。”沈砚之说,“这个人在军情局干了十五年,最擅长的不是进攻,是溃败。”
“溃败?”
“对。他每次撤退之前都会做一件事——在撤退的路上埋地雷。”沈砚之的手指从泸州城沿着长江往下游划,“如果他真的要从泸州撤,他不会往北撤。北面是丘陵,道路狭窄,容易被我们截断。他会往东撤——走水路,从长江下去,到重庆和北洋的增援部队会合。”
“那我们在江上截他。”
“截不住。他有炮艇。”沈砚之的手指在长江上重重地点了一下,“所以不能让他撤。要在他决定撤退之前,先把他打疼,疼到他不敢出城。”
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想打纳溪。”
“不是打纳溪,是打纳溪外围的军火库。”沈砚之从行军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,摊开,“老陈进城侦察的时候发现的——纳溪码头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盐仓,北洋军把它改成了临时军火库,存放了至少两百箱弹药和三十挺机枪。守军不到一个连。”
“情报可靠吗?”
“老陈的腿可靠,情报就可靠。”沈砚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,但程振邦听出了底下的那层意思——老陈的腿断了,是用一条腿换来的情报。这笔账不算清楚,沈砚之不会离开川南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晚。”
程振邦皱了皱眉。今晚太急了,部队刚从泸城撤退出来,还没有完成整编,滇军的炮兵也没有到位。但他没有提出异议。跟沈砚之搭班子两年多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当沈砚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,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仗打过一遍了。
“我带人去。”程振邦说。
“不。你留下。”沈砚之把搁在条凳上的左腿挪下来,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,“你留在指挥部等滇军的电报,同时把江北的防线重新布置一遍。魏正宏如果知道我还在江对岸,他今晚一定睡不着。一个睡不着的人最容易犯错。”
“你的腿——”
“腿是用来走路的,不是用来躺着的。”沈砚之拿起靠在桌腿上的指挥刀,刀鞘上的铜箍已经磨得锃亮,“再说了,我欠老陈一条腿。”
纳溪码头在泸州城东二十里,坐落在长江的一条小支流汇入处。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一段木头栈桥加上几间破仓库,平时用来装卸从自贡运来的井盐。北洋军占领泸州后把这里改成了军用仓库,在栈桥两端各设了一个岗哨,仓库门口加了一道铁丝网。
沈砚之带了六十个人。六十个都是他亲自挑的——一半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底子,一半是赵三刀从川南本地招募的新兵。新兵都是船工和纤夫出身,水性好,熟悉江流,能在夜里的江面上像鱼一样游。
他们分乘三条渔船,从长江北岸顺流而下,在距离纳溪码头两里地的一个芦苇荡里弃船上岸。沈砚之走在最前面,左腿的伤口在跳着疼,他用刀鞘当拐杖拄着,面上看不出来。赵三刀跟在他后面,背着一挺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轻机枪,枪身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的血迹。
码头上的岗哨果然松懈。北洋第七师的主力全部压在泸州城里,纳溪这边只留了一个排看守仓库,排长是个胖子,据说每天晚上都要喝半斤泸州老窖,喝完就睡,雷打不动。沈砚之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:栈桥两个哨兵,仓库门口两个哨兵,其余人都在仓库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睡觉。
“机枪架上栈桥对面的土坡,封锁平房的门口。”沈砚之压低声音部署,“赵三刀带二十个人从芦苇荡那边绕到仓库后面,等我的信号。其他人跟我走正面。”
赵三刀点了点头,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砚之等了一刻钟,估计赵三刀已经到位,从怀里掏出哨子吹了一声。那是模仿夜鹭的叫声,川南江边最常见的夜鸟,北洋兵早就听惯了。
栈桥上的两个哨兵正在抽烟。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,探头朝江面上看了一眼。江面上黑沉沉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烟头弹进水里,转过头去继续和同伴说笑。
沈砚之从芦苇荡里无声地滑进水里。
江水冰凉,伤口被冷水一激,痛得他差点咬碎了后槽牙。但他没有停顿,用右臂划水,借着栈桥木桩的阴影,一寸一寸地靠近。他的指挥刀绑在背上,驳壳枪用油布裹着顶在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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