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5章 江岸整编 (第2/2页)
第一个哨兵是在转身的时候倒下的。沈砚之从水里跃起,一只手扣住他的脚踝,猛地一拽,那人仰面摔进水里,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进了水底。第二个哨兵听到水声回头,只看到一个黑影像鱼一样从水里翻上来,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,另一只手的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致命,但足够让他睡到天亮。
两道岗哨解决之后,沈砚之回头朝芦苇荡的方向打了个手势。剩下的人无声地从水里冒出来,像一群水鬼一样攀上了栈桥。
仓库门口的岗哨稍微麻烦一些。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铁丝网后面,一人手里握着一支汉阳造,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沈砚之观察了片刻,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,朝仓库的侧面扔了一颗。石子砸在铁皮墙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左边那个哨兵端着枪朝侧面走去,右边那个留在原地。
沈砚之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散。
他像猫一样翻过铁丝网,落地无声,三步之内欺身到了留守哨兵的身后。这一下用的是拳不是刀——一拳砸在耳后,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。然后他贴着墙壁绕到侧面的哨兵身后,同样的手法,一拳解决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,码头上的四道岗哨全部清除。
沈砚之吹了第二声口哨。
赵三刀的人马从仓库后面摸了过来。平房的门被一脚踹开,里面七八个北洋兵还在睡梦中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袋。那个胖排长最惨,光着膀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,跪在院子里的时候酒还没醒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“再来一碗”。
军火库的铁门被撬开的时候,赵三刀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老天爷。”
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只木箱,上面印着汉阳兵工厂的标记。两百二十箱步枪子弹,三十七挺轻机枪,六门迫击炮,还有整箱整箱的黄***和***。光是这些军火,足够装备一个加强团。
“烧掉。”沈砚之说,“全部烧掉。”
“团长,这可都是好东西——”赵三刀急了,“咱们自己的弟兄还在用缴获的杂牌枪,子弹一个人分不到二十发。这么多军火,搬回去能打一场大仗!”
“搬不回去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冷静,“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过江。你带得走多少?十箱?二十箱?剩下的一百九十箱留给魏正宏?不——一箱都不给他留。”
赵三刀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团长说得对。护国军最缺的就是军火,但正因为缺,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拿,什么时候该放。现在不是贪的时候。
火是赵三刀亲自点的。
他把煤油浇在弹药箱上,划了一根火柴,犹豫了一秒,然后扔进了仓库。火苗一开始很小,在煤油的表面跳了几下,然后猛然窜起来,吞掉了第一只木箱。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——弹壳里的火药被高温引爆,子弹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,夹杂着几声低沉的闷雷——那是****殉爆的声音。
沈砚之站在栈桥尽头,大火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。爆炸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涌来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的左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动。
“撤。”
六十个人无声地消失在芦苇荡里,身后是冲天的大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,映红了半边天。泸州城里的人被爆炸声惊醒了,纷纷跑到街上张望,以为是滇军的重炮打过来了。
魏正宏在他的指挥部里也听到了爆炸声。他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只茶盏,指节捏得发白。副官匆匆进来报告,说纳溪军火库遭到袭击,全部军火被毁,守军一个排全部被俘。
“沈砚之。”魏正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茶盏在他手里啪地碎成了几瓣,瓷片割破了他的虎口,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。他看着纳溪方向的红光,忽然觉得那条被炸毁的不只是军火库——那是他坚守泸州的底气。
没有了军火,三千人的部队撑不过一个月。
渡江回来的路上,赵三刀划桨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——他从军三年,打过最大的一场仗也不过是攻山海关那次。今夜一枪未放就端掉了敌人的军火库,还缴了三十几支枪,这在他眼里简直是说书先生讲的“温酒斩华雄”。
“团长,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哨兵什么时候转身的?”他在船头一边划桨一边回头问。
“观察。”沈砚之说,“来的时候我就看了,他们每人点了一支烟,第一口吸进去,吐出来,然后开始聊天。一支烟能抽多久?”
“七八分钟?”
“六分半。”沈砚之说,“我在水里等了六分半。烟快烧完的时候他们会低头看一眼烟屁股——就是那一瞬间的视线偏移。我算的就是那一瞬间。”
赵三刀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:“团长,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火光,想起许多年前山海关城楼上的冬天。父亲教他看烟——城墙上的烽火、烟囱里的炊烟、炮口冒出的硝烟。从烟的颜色和飘散的姿态就能判断距离和风力。那时候他以为这些只是守城的小技巧,没想到十几年后,他在长江边上用来看人抽烟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他说。
船队回到北岸时,天色已经发白。程振邦站在龙王庙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电报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。
“滇军第6旅改道了。”他说,“蔡锷将军的命令——他们不去合江,直接向泸州正面推进。”
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。
“魏正宏得到消息了吗?”
“应该还没有。我们的侦察兵截了他往外派的通讯兵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之把电报叠好,塞进怀里,“那就让他在泸州城里再等一天。等滇军的炮——也等等他亲手送到我面前的机会。”
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,解下左腿的绷带,伤口又裂开了,渗出新鲜的血。赵三刀蹲下来帮他换药,笨手笨脚的,把绷带缠得又厚又乱。沈砚之没有催他,只是望着长江对岸那团尚未熄灭的火光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老陈的腿。
纳溪的两百二十箱弹药。
魏正宏茶盏上的那道裂痕。
还有天亮之后,即将抵达的滇军重炮。
他的手指在石阶上轻轻敲着,像在敲一封长信的开头。收信人还没有写,但地址他很清楚——山海关,渤海湾,父亲坟前。
等打完了仗,他要回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