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6章 武昌城下的抉择 (第2/2页)
如果他在行动前暴露了呢?
如果他在行动中被北洋军拦截了呢?
如果他根本就没有能力控制中和门的守军呢?
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会导致攻城部队陷入被动——甚至全军覆没。
但如果不相信他,继续按原计划正面强攻,伤亡将是巨大的。沈砚之在汀泗桥和贺胜桥已经见识过北洋军的火力密度了——在开阔地带冲锋,面对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网,每推进一百米就要付出上百人的代价。武昌城的城墙比贺胜桥的野战工事高出十倍不止,防御火力更是天壤之别。
他不能拿士兵的命去赌。
"周同志,"他开口了,声音很稳,"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明天一早,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沙湖边的那家渔具铺。我要亲自见见陆敬亭的联络人。"
周逸群愣了一下。
"总指挥,这太危险了。您的身份——"
"正因为我的身份重要,才不能盲信一份未经当面核实的情报。"沈砚之说,"如果陆敬亭真的是我们的人,他应该能理解我的谨慎。如果他不能理解——那这份情报本身就有问题。"
周逸群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好。我安排一下。"
沈砚之转身走向山坡下。程振邦和钱慕白正在那里等他,看到他走过来,两人同时迎上前。
"砚之,怎么了?"程振邦问。
"明天一早,我要去沙湖边上一家渔具铺。"沈砚之说,"带一个排的警卫,不要打旗号,全部便装。"
"去渔具铺干什么?"钱慕白问。
"见一个人。"
他没有多解释。有些事情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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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砚之带着十二名便衣警卫,骑着马从驻地出发,沿着一条小路向沙湖方向行进。周逸群走在最前面带路,他的便装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长衫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沈砚之穿了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,头戴瓜皮帽,活脱脱一个北方来的商人。
沙湖在武昌城东北方向约五里处,是一片面积约两平方公里的浅水湖泊。湖边芦苇丛生,水鸟成群,是武昌城外难得的僻静之地。渔具铺就坐落在湖边的一条小路上,三间青砖瓦房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,上面写着"老陈渔具"四个字。
沈砚之在距离铺子五十米的地方勒住马,观察了一会儿。
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装满鲜鱼的板车,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车上搬鱼篓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时不时抬头看看路上的行人。当看到沈砚之等人的时候,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——然后继续搬鱼篓。
"就是他。"周逸群低声说,"陈福生,陆敬亭的交通员。"
沈砚之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。
"你们在这里等。"他对警卫排长说,"周同志跟我进去。"
两人走到铺子门口。陈福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平静,没有任何波动。
"买鱼饵。"沈砚之说。
陈福生的手停在了鱼篓上。他盯着沈砚之看了两秒钟,然后放下鱼篓,转身走进铺子。
"进来。"
铺子内部很简陋——几排木架上摆着鱼钩、鱼线、浮漂、鱼饵等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桐油的混合气味。陈福生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麦麸,放在柜台上。
"麦麸一袋,十个铜板。"
沈砚之没有掏钱。他站在柜台前,目光直视陈福生的眼睛。
"我不是来买鱼饵的。"他说,"我是来见陆敬亭的。"
陈福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拿起那袋麦麸,慢条斯理地系好袋口。
"陆掌柜的绸缎庄最近生意不错,没空见客。"
"中和门。"沈砚之说,"护城河可涉渡。八月廿八日。"
陈福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沈砚之一眼。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——但随即被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审视的目光取代了。
"你是什么人?"
"北伐军第四军,沈砚之。"
陈福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沈砚之?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。
"你认识我?"
"全湖北都认识你。"陈福生放下麦麸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"汀泗桥、贺胜桥——你带着三千人把吴佩孚的防线撕成了碎片。陆掌柜的说——如果你能打到武昌,武昌就有救了。"
沈砚之没有接话。他走到铺子的一侧,透过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——警卫排的十二个人分散在路边,装作休息的样子,但每个人都保持着警戒姿态。
"陆敬亭现在在哪里?"他问。
"在城里。绸缎庄今天开门营业,一切正常。"陈福生走到他旁边,压低了声音,"他让我转告你——中和门的守军是湖北暂编第二旅的一个连,连长姓孙,是陆掌柜的表外甥。"
沈砚之转过头看他。
"表外甥?"
"对。孙连长的母亲是陆掌柜的亲表姐。这层关系,吴佩孚不知道——如果知道了,孙连长早就被撤了。"
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"所以陆敬亭的意思是——八月廿八日夜里,孙连长可以打开中和门?"
"不完全是。"陈福生摇了摇头,"孙连长不能直接开城门——他的上级在城楼上架了一挺重机枪,由暂编第二旅的一个排控制。孙连长能做的,是确保中和门内的守军不阻拦北伐军进城。但城楼上的那挺重机枪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需要你们自己解决。"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这和他的预期差不多。一个连长能控制城门内的守军,但控制不了城楼上的火力点——那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,或者——更强的火力。
"陆敬亭还有什么要说的?"
陈福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沈砚之。
"这是中和门附近的详细地形图。城墙高度、护城河宽度、城楼火力点的位置——都标在上面了。"
沈砚之展开纸条。上面用蝇头小楷画着一张精细的示意图,比例尺大约是1:500,标注了城墙、护城河、哨所、火力点等所有关键信息。绘图的水准之高,不亚于专业的军事测绘。
"陆掌柜的当过兵。"陈福生说,"辛亥革命的时候,他在武昌新军里当过排长。测绘是他的老本行。"
沈砚之将纸条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"告诉陆敬亭——八月廿八日夜里,我会亲自带人从中和门攻城。他让孙连长准备好,到时候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"——我会给他一个信号。三颗绿色信号弹,从城外东南方向发射。看到信号后,孙连长可以行动。"
"什么信号?"
"三颗绿色信号弹,间隔三秒。"
陈福生记下了。
沈砚之转身走向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"陈师傅,"他回头看了一眼,"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?"
"三年。"陈福生说,"从陆掌柜的进城那天起,我就在这里了。"
"三年。"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"不容易。"
"比起陆掌柜的,我这点苦不算什么。"陈福生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,"他在城里,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。我在这里,至少还能看到太阳。"
沈砚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"八月廿八日。"他说,"等我。"
然后他大步走出铺子,翻身上马,朝着驻扎地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晨风吹在他的脸上,带着沙湖的水汽和芦苇的清香。身后的警卫排紧紧跟上,马蹄声在土路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节拍,像一面催征的鼓。
沈砚之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。
八月廿八日。
还有三天。
三天后,他将站在武昌城下,面对这座他朝思暮想了十二年的城市——
辛亥首义之地。
共和的起点。
他要亲手攻下它。
不是为一个军阀,不是为一党一派,而是为了十二年前在山海关城头发过的那个誓——
"推翻满清,恢复中华。"
那个誓言已经实现了。但革命还没有结束。共和虽然建立了,但独裁者窃取了果实。袁世凯死了,但北洋军阀还在。皇帝没了,但老百姓还在受苦。
他要用这场北伐,为这个国家开辟一条新的路。
一条属于人民的路。
沈砚之勒住马缰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武昌城。
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,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——光荣与屈辱、抗争与妥协、希望与绝望。
而现在,新的历史即将在这座城中书写。
他转过身,催马前行。
三天。
他要用这三天,准备好一切。
然后——
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