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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70章 清余烬暗流涌新火

第0370章 清余烬暗流涌新火 (第1/2页)

泸州城在战后第三天,才真正安静下来。
  
  硝烟散尽之后,空气中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却迟迟不肯散去,像是渗透进了城墙的每一道砖缝、街巷的每一块石板。沈砚之站在城南的临时野战医院门口,看着担架队将最后一批重伤员从城墙上抬下来,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。
  
  赵铁山脸上的伤口缝了七针,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,却照样叼着烟卷在院子里指手画脚地安排防务。程振邦的骑兵营在追击中又斩获了两百多俘虏,回来时马蹄铁都磨得见了底。整座城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,终于从濒临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,每一个齿轮都吱呀作响,却还在顽强地转动着。
  
  “团长!”军需官老孙头捧着一本被血浸透又晒干的账册,小跑着过来,“清点出来了。咱们现存弹药,平均每条枪分不到十五发。粮食倒是缴获了不少,曹锟留下的辎重够全城吃上一个月。药品……”
  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药品撑不过五天了。重伤员里头,有四十多个要是再没有盘尼西林,怕是……”
  
  沈砚之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老孙头说的“四十多个”里头,有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。护国军的补给线被北洋军掐断了大半个月,莫说盘尼西林这种稀缺的西药,就连碘酒和干净纱布都已经用尽了。护士们不得不用煮沸的盐水冲洗伤口,伤员们咬着木棍硬扛,惨叫声夜夜不绝。
  
  “把缴获的鸦片烟土拿出来。”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,“给那些实在扛不住的弟兄用上。能止痛一时是一时,总比活活疼死强。”
  
  老孙头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鸦片烟土是北洋军辎重里缴获的,原本沈砚之让人封存起来准备销毁。可眼下这个当口,人命比规矩大。
  
  “另外,”沈砚之叫住转身要走的老孙头,“城里各家药铺,挨户去问,有什么药材都先征用过来,打欠条。告诉掌柜们,护国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欠他们的钱,等后方补给到了,一个铜板都不会少。”
  
  “明白。”老孙头应声而去。
  
  沈砚之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,落在远处长江的江面上。雾气已经散尽了,冬日的阳光薄薄的,照得江水泛着冷冷的波光。江北岸的群山层层叠叠,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尽头。那里是叙永的方向,蔡锷将军的主力应该还在山路上艰难跋涉。
  
 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,立正敬礼:“报告团长!北门外抓到一个人,自称是从合江来的,说要见您。身上搜出一封信,火漆封印是蔡将军的。”
  
  沈砚之接过信,拆开火漆,一目十行地看完。蔡锷的字迹消瘦而有力,信上寥寥数语:大军已过叙永,三日后可达泸州。沿途收编川军溃兵两千余,声势渐壮。望沈团长固守待援,切切。
  
  沈砚之将信纸叠好,塞进怀里,嘴角浮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。蔡锷还活着,护国军的主力还在前进。这个天大的好消息,此刻还不能声张——泸州城里的北洋细作还没有肃清,消息一旦走漏,曹锟残部很有可能在主力到达之前发起最后一次疯狂的反扑。
  
  “带那个人来见我。”沈砚之对传令兵说。
  
  信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,穿着当地农民的破棉袄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紧张。沈砚之让人给他倒了碗热水,详细询问了沿途的情况。信使说,北洋军在合江一带还有零星的部队,但主力已经被打散了,曹锟本人带着残部往重庆方向退却。护国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,沿途百姓箪食壶浆,不少川军部队望风而降。
  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信使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,“蔡将军让我口头禀报——他的喉疾又犯了,咳血。军医说要多休息,可将军不肯,日夜赶路,谁劝都不听。”
  
 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。蔡锷患有喉疾这件事他早就知道,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就曾私下对他提及,说松坡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身子骨太弱,怕将来撑不住大任。可蔡锷从来不肯在人前显露病态,骑在马背上腰杆永远挺得笔直,说话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总是沉稳有力。这样一个铁打的人,竟已经到了咳血的地步。
  
  “知道了。”沈砚之压下心头的忧虑,对信使点了点头,“你先下去休息,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吃住。”
  
  信使退下后,沈砚之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,照在墙上那张他亲手绘制的川南地形图上。他用手指沿着叙永到泸州的路线缓缓划过,在心里计算着行军速度、粮草消耗和可能的遭遇战地点。末了,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名上——棉花坡。
  
  如果蔡锷主力要进入泸州,棉花坡是必经之路。那里的地形他勘察过,两侧是连绵的丘陵,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,是最适合打伏击的地方。曹锟虽然退却了,但北洋军在川南还留有兵力,如果有人在棉花坡设伏……
  
  沈砚之站起身来,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铁山!”
  
  赵铁山应声而入,脸上还叼着那根早已熄灭的烟卷。
  
  “你带上两个连,连夜出发,沿叙永方向侦察前进。”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棉花坡,“重点查探这一带,确保主力到达之前,这条路上没有埋伏。”
  
  “现在就走?”
  
  “现在就走。”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在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路上小心。”
  
  赵铁山咧嘴一笑,扯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却还是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:“放心吧团长,泸州白肉还没吃够呢,死不了。”
  
  马蹄声渐渐远去,沈砚之又派人去通知程振邦,让他加强城防,尤其是夜间巡逻的人手要翻倍。做完这些安排之后,他才终于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涌上来。从守城到反击,从清理战场到安抚百姓,他已经连续四五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  
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打算闭目养神片刻。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北京密使送来的消息——袁世凯勾结列强,出卖主权以换取称帝的支持。这个消息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比枪伤还要疼。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,打的是护国的旗号,可那个坐在北京城里的人,却为了一个皇帝的虚名,将国家的命脉拱手送给了洋人。
  
  “团长。”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  
  沈砚之睁开眼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,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凸起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  
  “你是?”沈砚之直起身子。
  
  “我叫宋寄萍。”少年说话的声音不大,却咬字清晰,带着一股子书卷气,“泸州中学堂的学生。我爹是城里的教书先生,前几天守城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。我娘让我来……来投军。”
  
 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。守城那几天,城里的百姓伤亡不小,这位教书先生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,缓声问:“你多大了?”
  
  “十六。”宋寄萍挺了挺胸脯,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。
  
  “太小了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扛不动枪,打不了仗。回去好好念书,将来替国家出力也是一样的。”
  
  宋寄萍没有走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双手递了过来:“我不是来扛枪的。我会写字,会算账,会刻蜡版。这是我写的字,您看看。”
  
 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,展开一看,不由得微微一愣。那是一张手抄的告示,内容是安民布告,字体工整俊秀,一笔一划都有章法,看得出是下过苦功临帖的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这张告示的措辞并不是照抄,而是经过了重新润色,语句更加通俗易懂,连不识字的妇孺都能听明白。
  
  “学堂里的先生教过我,文章要写给人看的。”宋寄萍直视着沈砚之的眼睛,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诚恳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,护国军是好队伍,不打百姓、不抢粮食。他让我长大了也做像您这样的人。如今他死了,我不能替他报仇,但总得替他做些事情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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