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破晓 (第1/2页)
圣旨是霜降日发出的。
寅时三刻,沈渡亲自捧了朱批上谕,自扬州行宫正门,打马而出,身后三百名精骑鱼贯相随。
铁蹄踏破长街薄霜,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整座扬州城,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微微发颤。
高台上,皇帝凭栏而立,靛蓝骑装外,只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。
晨风从太湖上灌过来,把她束发的皮绳吹得轻轻晃荡。
阿珩贴在她身侧,望着沈渡的马队消失在城门方向:“子玉,今天是收网的日子?”
“是收网的日子,朕等了许久了,江南百姓亦是。”
自太湖至姑苏,自松江至吴兴,数十路铁骑沿着运河两岸的官道,同时进发,马蹄踏起的烟尘,在秋日晴空下绵延不绝。
沿途百姓纷纷避至道旁,有老人拄着拐杖,在田埂上眺望,有妇人抱紧孩子退回屋里掩上门扉。
他们都看到了这些铁骑,要去哪里——那些在江南矗立了,数千年的深宅大院,那些门前,立着进士旗杆、门楣悬着御赐匾额的世家名门。
最先被围的是顾家。
顾氏主宅占了半座山,从山脚到山顶,层层叠叠铺了数十重院落。
院墙高院,四角箭楼上悬着铜铃,铃绳垂在值夜家丁的床头。
但禁军抵达山脚时,箭楼上的铜铃一声未响,斥候在前一夜,便摸上山去,无声无息地割断了所有铃绳。
步兵熟练地沿着山道展开,长矛手封锁了每一处侧门、角门、后门,弓弩手伏在对面山脊上,箭矢在晨雾里,泛着不真切的寒光。
为首的禁军都统,公事公办地喊了一句:“奉旨查抄,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妄动。”
顾家的家丁们,披着衣裳从门房里冲出来时,看见得是满山遍野的铁甲和弓弩,手里的棍棒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松江陆家的水门被数十艘兵船封住。
陆家世代经营松江,庄园一半,在岸上一半在水上,水巷纵横交错,如蛛网密布。
陆家水军——明面上是护院船队,实则是豢养多年的私兵——见禁军兵船压境,立刻起锚迎战。
领头的是陆家水军统领陆文渊,是陆秉璋的远房侄儿,在松江水面横行多年,从无敌手。
他不屑地笑了一声,什么东西,也敢来松江撒野,随即下令放箭。
但兵船上搭载的,是东南抗倭的百战之师,弩机上的箭矢一轮齐射,便将陆家水军前排几艘战船的帆绳,全部射断。
紧接着,火器营点燃了桐油灌制的火药罐,数十只火罐,划破晨雾砸在陆家水寨的箭楼上,火焰呼地蹿上半空。
步兵趁势架起云梯,顶着箭雨,攀上水寨墙头,长刀劈开守军的皮甲,喊杀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在一起,震得整条松江都在发抖。
陆秉璋站在祠堂门口,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,须发在晨风里,现出苍凉的死白。
他身后的祠堂里,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,供桌上香火还在袅袅地燃。
他对身边的管家说,把族里的孩子从后山送走,能走几个是几个。
管家悲怆地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被仓惶冲进来的护院拦住了,官军已破了水门,陆家四面皆敌。
吴兴沈家的抵抗最为激烈。
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,早年也是曾在边关打过仗,家中养着一支极悍勇的私兵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
弓箭手伏在院墙上,朝官军放箭。
前锋数次冲锋,都被密集的箭雨压退,折了好些人马。
领军的裨将接到战报后,冷笑一声“沈家也有今天,反抗,好啊,不能再好了。”
“传令下去,沈大人不领情,那就不必再用步兵,调火炮营上来,给我轰。”
不多时,数十门火炮推至阵前,炮手们利落地装填火药,校准角度。
炮弹出膛时,整片山坡都在震颤,火光在院墙上炸开,碎石和尘土漫天翻卷,沈家引以为傲的高墙,在火炮面前薄得像一层纸。
院墙轰然倒塌后,骑兵直接从缺口处冲了进去,铁蹄踏过碎石,和还在燃烧的木梁,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。
沈家私兵溃散的那一刻,那位老大人独自拄着佩剑,站在祠堂门口,花白的头发被炮火的气浪,吹得散乱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轻蔑地看着朝他围过来的官军,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沈知行,今日,没辱没祖宗气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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