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破晓 (第2/2页)
话音未落,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掠出。
剑锋所过,一名冲在最前的官军,咽喉溅血,踉跄倒地。
沈知行不退反进,踏前两步,将祠堂门前的石阶护在身后。
老迈的身躯,此刻竟如满弓之弦,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力道。
然而官军如潮水般涌来,前仆后继。
他连斩三人,呼吸终于乱了,花白的发丝,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一名校尉看出破绽,长枪横扫,沈知行侧身避过,却被另一侧冲来的盾手,撞得踉跄。
他反手一剑刺穿那盾手的肩胛,可刀锋卡在骨缝间,刹那的迟滞,便有三支长槊同时抵住了他的后心。
鲜血顺着剑柄滴落,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花。
老人松开佩剑,任由它当啷坠地。
两名军士扑上来拧住他的双臂,将他狠狠按跪在祠堂的砖地上。
他挣扎着昂起头,额头青筋暴起,浑浊的双眼仍死死瞪着祠堂里幽暗的牌位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嘶吼。
“带走!”为首的将领挥手,铁链哗啦扣上他的手腕。
沈知行被拖拽着向外走,脊背仍然挺得笔直,只是脚步拖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。
风吹过祠堂,吹动他散乱的白发,那柄断剑留在了门槛内,像一道戛然而止的余音。
与此同时,江南各府驻军,早已接到兵部调令,与禁军协同作战。
苏州府驻军,封锁了运河沿线所有码头,常州府驻军把守了通往北边的所有官道。
与几大世家有牵连的中小家族,亦在同日被查抄:苏州顾家的姻亲钱氏,无锡陆家的门生周氏,湖州沈家资助过的书院山长,杨氏。
这些依附世家多年的小族,在江南地面上盘根错节,各自经营着田产、织造、漕运、典当,牵一发则动全身。
但这一回,没有人来得及通风报信,所有的马匹都已经被禁军征用,所有通往城外的道路都已设卡。
各府官员按事先拟好的名册逐一拿人,凡有拒捕者就地格杀,凡有通风报信者,与案犯同罪。
名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,宅子一间接一间地被查封,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下来,扔在了墙根下。
消息传到扬州时,已是午后。
阿珩坐在书房里,看皇帝批阅各处呈报上来的查抄清单。
皇帝慢条斯理地在纸页上勾抹,不时向阿珩解释一二,到一页时,她随手略过,阿珩伸手翻了回来,指着最上面那行字。
“沈家老大人和沈相是同年的进士,沈相会伤心吗?”
“沈约是朕的内阁首辅,不是沈家的亲友,他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,就不必在内阁值房里坐着了。”
阿珩把这些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片刻。
子玉信任沈约,是因为沈约,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。
他是用干干净净的孤臣之姿,站在朝堂上的,而子玉回报他的,就是这份不可撼动的信任。
风一日比一日冷,运河两岸的芦苇,已经全部枯了,在夕阳里,苍凉地起伏着。
皇帝把沈渡呈上来的最终名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名单上的人家,田产充公,庄园充公,私兵遣散,家主按律治罪。
有抵抗的——陆家、沈家——从重;
有主动交出隐田配合清查的——顾家——从轻;
那些依附世家的中小家族,依律连坐,但只追首恶,不株连无辜妇孺。
她提起朱笔,在名单末尾写了一个字,然后抬起头,望着窗外那片暮色:“从今往后,江南百姓的日子,要好过不少了。”
阿珩站在她身侧,把那个写在名单末尾的朱笔字看在眼里。
那是一个“准”字,和他从小到大描红本上写的无数个“准”字一模一样,但今天这个字的分量,是他从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。
他用力地伸出手,虔诚地触了一下那个还没干透的朱砂字。
皇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,伸手拍拍他的脸颊,等你长大了,去写更好的。
殿外,落日正缓缓沉入水面,把整片运河,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。
江南世家的千年基业,在这一天之后,只余残砖碎瓦,散落在运河两岸的荒草丛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