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新大陆 (第1/2页)
1907年9月,里斯本—纽约
里斯本比保罗想象的大。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,从海边一直铺到山上,白色的墙,红色的屋顶,在阳光下像一堆堆方糖。他们降落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,离城大约十几公里。保罗跳下飞机,脚踩在葡萄牙的土地上,觉得地是硬的,不像在飞机上那么晃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地面,草很干,土有点硬。
“科恩先生,我们到了里斯本。”
雅各布从飞机上爬下来,腿有点软。他五十二岁了,坐了十七个小时的飞机,骨头都快散了。他扶着机翼,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,才开口。
“这里离美国还有多远?”
“从里斯本到纽约,大约五千公里。先飞到亚速尔群岛,再飞到纽约。亚速尔群岛在中间,离这里大约一千五百公里。”
“飞多久?”
“十个小时。”
“那还要飞多久到纽约?”
“从亚速尔群岛到纽约,三千五百公里。飞二十多个小时。中间不停。”
雅各布看着他。“你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您给我煮了咖啡,喝了就不困。”
雅各布从口袋里掏出保温壶,摇了摇,没剩多少了。“到亚速尔群岛要加电池、加水。那里有人吗?”
“有。葡萄牙人。他们在岛上住了几百年了。”
他们在里斯本休息了一天。保罗找到当地的葡萄牙官员,说明来意。官员们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飞机,半信半疑。一个老将军问:“你从的里雅斯特飞来的?”保罗说:“是的。”老将军问:“飞了多久?”保罗说:“十七个小时。”老将军摇了摇头,说:“不可能。飞机飞不了那么久。”保罗笑了笑,没有争辩。他坐进座位,启动发动机,在机场上空飞了一圈。老将军看着那架飞机在天上转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要什么?”
“电池。新的蓄电池,充满电。还有水、面包、咖啡豆。”
“咖啡豆?”
“雅各布要的。他煮咖啡。”
老将军点了点头,派人去准备。第二天早上,电池送来了,四块,每块都有脸盆大。保罗把它们装进电池舱,用铁丝绑紧,接好电线。雅各布把咖啡豆磨成粉,装进保温壶,灌满热水。施密特帮保罗检查了蒙布和螺旋桨,伊洛娜在笔记本上写满了里斯本的见闻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保罗站在飞机旁边,问大家。
“好了。”雅各布说。
“好了。”伊洛娜说。
“好了。”施密特说。
“好了。”莱奥说。
保罗坐进驾驶座,系好安全带。所有人各就各位——雅各布挤在后排中间,左边伊洛娜,右边施密特;莱奥坐在前排副驾驶座。三台发动机同时启动,螺旋桨转了起来,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飞机滑行,起飞,离开葡萄牙的海岸,往西飞去。
大西洋在下面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,无边无际。保罗握着方向盘,看着仪表盘。高度一千米,速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,电池电量百分之百。他算了算,到亚速尔群岛要十个小时,电量够用。但风可能会变,风向可能偏,他必须随时调整方向。
“科恩先生,您看,海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雅各布看着窗外。除了海,什么都看不到。没有船,没有鸟,没有陆地。只有海,蓝的,深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“海很大。”雅各布说。
“比地中海大。”
“大多了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雅各布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好了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样。手抖,说不怕。”
“因为真的不怕。手抖是老了,不是怕。”
伊洛娜坐在后排,手里拿着笔记本,没有写。她看着海,心里想着贝尔塔。贝尔塔没看过海。如果她活着,会说:“海是没有岸的河。人站在海边,看不到对岸,就会觉得自己很小。小了好。小了就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伊洛娜姐姐,您在想什么?”保罗问。
“在想贝尔塔。”
“她如果活着,会喜欢这里吗?”
“会。她喜欢大东西。大海,大飞机,大梦想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我也是。我喜欢大东西。”
五个小时后,海面上出现了云。不是薄薄的、棉花一样的云,而是厚厚的、灰色的、像山一样的云。云层很低,压在海面上,把前面的路挡住了。保罗皱起眉头,调转方向,想从云层上面绕过去。但云层太高了,他飞到一千五百米,还在云下面。他又飞到两千米,还在下面。他不敢再高了——飞机没有增压舱,飞到三千米以上,人会缺氧。
“科恩先生,有云。”
“能绕过去吗?”
“绕不过。太高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穿过去。”
保罗握紧方向盘,对准云层,冲了进去。一瞬间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窗外的海消失了,天空消失了,只有灰白色的雾,浓得像牛奶。飞机开始颠簸,上下左右地晃,像一片树叶在狂风中被吹着转。伊洛娜闭上眼睛,抓住雅各布的手。雅各布的手很瘦,但很稳。施密特紧紧抓着座位扶手,指节发白。莱奥坐在前排,一动不动,看着窗外的雾。
“莱奥叔叔,您怕吗?”保罗喊道。
“不怕。”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莱奥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好了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您跟我父亲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不会说好听的。但说的是真的。”
云层很厚,飞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穿过去。当阳光重新照进驾驶舱的时候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保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了看仪表盘。电池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。方向偏了一点,他修正了一下,继续往西飞。
“科恩先生,过了云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
“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您的手还抖吗?”
雅各布把手伸出来。不抖。
“您怎么不抖了?”
“因为过了云了。过了,就不怕了。”
十个小时后,天边出现了一条线。不是海平线——海平线一直有。是陆地线。亚速尔群岛到了。保罗开始下降,飞机穿过云层,下面是一片绿色的岛屿,黑色的火山岩,白色的房子。他找了一片平坦的草地,降落了。
亚速尔群岛是葡萄牙的领土,岛上住着渔民和农民。他们看着那架从天上落下来的机器,以为是天使,纷纷跪下来祈祷。保罗从飞机上跳下来,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话,但岛上的人听不懂意大利语。他比划着,指了指飞机,指了指自己,指了指天上。一个老人走过来,用手摸了摸机翼,然后跪下来,双手合十。
“不是天使,”保罗说,“是人。造飞机的人。”
老人听不懂。但他看着保罗的眼睛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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